
约公元前1046年,甲子日。烽烟不息,残阳如血,牧野的旷原上,遍地战血仍然殷红未干。从早上开始的大战已经见了分晓,失魂落魄的君王仓皇奔上鹿台,与不计其数的宝玉一起,被熊熊烈火吞噬。延续近600年的商王朝至此覆灭,“郁郁乎文哉”的西周时代从此到来。
周人的发迹,长久以来都为人津津乐道。说起周王室,有古公亶父迁岐、太伯虞仲让国、文王受命、武王伐纣的故事;说起周室贤臣,姜子牙、周公旦、召公奭、南宫括、散宜生、“八虞二虢”等名字更是如雷贯耳。而在此之外,还有三位女子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——她们就是所谓的“周室三母”。“周室三母”,是西汉末年刘向编撰的《列女传·母仪传》中,为综述先周三位后妃事迹而起的一个概念,即太姜、太任、太姒,分别是古公亶父、王季、文王的夫人。

列女传木板漆画(局部),北魏。来源/山西博物院
那么,“周室三母”如何助力了周人崛起与最终克商?西周时代的周王后妃又有怎样的故事?
太姜、太任:周人崛起路上的得力“内助”
要说先周、西周时期的周室后妃们,首先还得说说周代女性的称谓方式,她们的称呼往往带着“姓”,因为当时人们谨遵“同姓不婚”的原则,会在女性称谓上把族姓明白标记出来,所以才有了“某姜”“某任”“某姒”这样的称呼。
姬、姜、姞、任、嬴、妫、姚等等,都是“姓”,此“姓”和今天“赵钱孙李”这样的“姓”可不是一回事。战国以前,姓、氏完全是两码事。当时的“姓”,学者往往称为“族姓”;每个族姓之下,都有无穷多个、大大小小的家族,它们都有自己的“氏”(族氏),每个氏还会“分宗”分出新的氏。战国以来,姓、氏合流,姬、姜就和周、召等平起平坐,都成了“姓氏”。周公旦的“周”,召公奭的“召”,南宫括的“南宫”,散宜生的“散”,都是氏名。
周代男性是冠氏不冠姓的,要是把周公旦叫成“姬旦”,当事人可绝不会认。至于女性,有“父家氏+父家姓”的称谓法,如齐国女子嫁到鲁国,称“齐姜”;还有“夫家氏+父家姓”的,比如晋国女子嫁到霸国,称“霸姬”;以及“谥号+父家姓”的,比如“庄姜”“文姜”“哀姜”。“太”不是严格的谥号,“太姜”可视为“尊称+父家姓”。

梁姬罐,西周。来源/河南博物院
族姓的起源非常复杂,大致与上古族群的迁徙分衍有关。西周、春秋时已有丰富的族源传说,比如姜姓出自四岳,己、彭、妘、曹等八姓出自祝融,姬、姞、祁、任等十二姓出自黄帝,姜姓出自炎帝,风姓出自太昊,嬴姓出自少昊……不一而足。目前学者也大致同意族姓能够对应一些特定人群,比如嬴姓、偃姓,包括秦、徐、京、江、六、英、群舒等,族源大致是东夷、淮夷人群。因此,与一些族姓联姻,也具有联系、拉拢一些人群的意义。
太姜其人,出自有吕氏。学者已经说过,先秦时期如“有夏”“有周”这样置于国族、政权名前面的“有”字,具有代词的意义,相当于“那个”;有吕氏其实就是吕氏家族(吕国)。吕、申关系紧密,都是长期与周王室联姻的姜姓国,《诗经·大雅·崧高》就称赞说“维岳降神,生甫及申”,“甫”就是吕,是说吕、申都是四岳的后裔。吕国在周王朝地位很高,不仅出了“时维鹰扬”的姜子牙(就是师尚父,也叫吕尚、吕望、太公望),还出了同样参加翦商的“吕他”(《逸周书·世俘解》)、许国的始封君“吕丁”(清华简《封许之命》);西周时期吕国君主还能称王,有吕王壶等器存世(西周时期,除了不服周人的徐、楚等曾有称王外,青铜器也见到一些周室的“早期合伙人”——“友邦冢君”,可以私下在邦内称王,如吕、申、豳、夨、乖、录等等。当然,自始至终只有周王才能叫“天子”)。

《历朝贤后故事册·孝事周姜》,清代。来源/故宫博物院
古公亶父娶太姜,可见周人和吕国的合作早在古公亶父时期就已经开始了。周人通过“姬姜联姻”,拉拢了最早的一批“合伙人”。后来春秋时期周襄王的贤臣富辰就说过:
“夫婚姻,祸福之阶也。由之利内则福,利外则取祸。……昔挚、畴之国也由大任,杞、缯由大姒,齐、许、申、吕由大姜,陈由大姬,是皆能内利亲亲者也。”(《国语·周语中》)
挚、畴都是任姓,杞、鄫都是姒姓,齐、许、申、吕都是姜姓,且齐、许就出自吕国。这话就是说,太任、太姒、太姜与周人联姻,能向着娘家人,拔高了娘家同姓国的身份,是娘家人之福。挚、畴、杞、鄫得到“褒封”,申、吕作为“王舅”得到重用,还真得拜联姻所赐。
太姜参与的事件,主要就是古公亶父去豳迁岐。豳在今陕西旬邑县,所迁居的岐山之下的周原,则在陕西扶风、岐山县之交。古公亶父迁岐是周人历史上划时代的大事,《诗经·鲁颂·閟宫》就说:“后稷之孙,实维大王(周太王,即古公亶父),居岐之阳,实始翦商。”古公亶父有什么谋划,都与太姜商量,刘向《列女传》就说“太王谋事迁徙,必与太姜”;《孔子家语·好生》也说,“(古公亶父)独与太姜去之,踰梁山,邑于岐之下”。应该说,太姜也是周人迁岐事件的策动人,为周人在周原的发展壮大打下基础。

迁周于岐线路图。来源/宝鸡周原博物院
太任最著名的传说,要数她发明了“胎教”。《列女传》说她怀了文王之后,“目不视恶色,耳不听淫声,口不出敖言”,所以文王“生而明圣”“太任教之一而识百”。文王能成为周人崛起路上的核心人物,太任功不可没。此外太任身上特别有意思的一点是,她是从东方“远嫁”而来的。《诗经·大雅·大明》说:
“挚仲氏任,自彼殷商。来嫁于周,曰嫔于京。”
太任的母国挚国在今河南平舆县,是薛国的分支,祖先奚仲担任过夏代的“车正”,仲虺又是商汤的左相,可谓历史悠久、地位显赫;薛国都邑即今山东滕州前掌大遗址,是商文化在山东的重要“堡垒”。王季之时,周人已经稳定了西土“后院”,正在向东方快速扩张,古本《竹书纪年》就记载王季屡次征讨山西地区的诸多戎人,还被商王文丁封为殷牧师。王季迎娶太任,说不定也有联络东土任姓国族的考量。
太姒:文王“受命”的终极“当事人”
太姒为姒姓,来自有莘氏。我们知道,姒姓是禹、夏王朝的族姓,周代姒姓国可以视为“夏裔”“夏遗民”,如杞、鄫等等。在周人眼中,文王娶太姒也是个历史性的瞬间,《诗经·大雅·大明》对文王与太姒的结合极尽笔墨铺陈,说:
天监在下,有命既集。文王初载,天作之合。在洽之阳,在渭之涘。
文王嘉止,大邦有子。大邦有子,伣天之妹。文定厥祥,亲迎于渭。造舟为梁,不(丕)显其光。
有命自天,命此文王,于周于京。缵女维莘,长子维行,笃生武王。保右命尔,燮伐大商。
这三章将文王娶妻的盛况,以及太姒来到周邦直至“燮伐大商”的过程说了个大概。从诗句可见,周人把太姒当成上天为文王送来的佳偶,太姒母国有莘氏也被尊称为“大邦”。文王在洽水北岸、渭水之边,连舟为桥,亲自迎接太姒,可谓相当隆重了。

渭河河畔景观。来源/陕西省水利厅
那么,太姒的母国——有莘氏,是怎样的古国呢?有莘氏历史非常悠久,传说鲧娶于有莘氏(《大戴礼记·帝系》),夏商之际商汤也迎娶了有莘氏女子,伊尹就是作为陪嫁的小臣来到商汤这边的。有莘氏的地望问题非常复杂,其国族可能屡经播迁,传统上主要的观点有陕西合阳说、山东曹县说、河南伊川说等,此外春秋时蔡地、虢地、齐地也都有叫“莘”的地方。《吕氏春秋·本味》中“有莘氏”作“有侁氏”,莘、侁、姺、先这些字,古时候都通假;2001年,山西省浮山县桥北发现了晚商时期的高等级贵族墓地,出土许多铜器带有“先”字族徽,许多学者便指出,“先”很可能即“侁”“莘”,商末周初的有莘氏就位于山西浮山桥北地区(可惜的是,该墓地惨遭犯罪分子猖狂盗掘,之后才得到抢救性发掘,许多珍贵文物流散海外,大量无价的历史信息、线索、细节灭失,留下无数谜团)。

商夔龙纹四龙耳单鋬铜罍,商代,铺首内侧铸铭文“先”。来源/临汾市博物馆
浮山县位于晋南,临汾盆地的东缘。晋南地区尤其是临汾-运城一带,与夏王朝紧密相关,被视为夏人故地、夏墟;二里头文化的东下冯类型就分布在晋南。有些学者如北大教授李零,就把晋南、豫西一带称为“夏板块”;陕西、陇东地区则为“周板块”,河北、豫东、鲁西一带为“商板块”。李零先生还指出,文王时代周人经略的重心就在于笼络、夺取“夏板块”。其实看一眼地图便知,占据“夏板块”之后,周人就能从太行、河内两个方向威胁商王畿。所以后来“西伯戡黎(黎在长治黎城)”,祖伊就知道商朝要亡;武王伐纣,就是走的渡过孟津、从河内进军的路线。文王迎娶太姒,很可能是延续了王季经略山西地区的策略,通过联姻的方式笼络晋南的夏裔邦族。
有赖于出土文献,今天的我们还知道,“文王受命”的背后也有太姒的影子。“文王受命”是周人每每念叨的大事,往小了说,周人青铜器上没少追述;往大了说,“文王受命”牵扯到周人整套天命观,关系到统治天下的合法性。《尚书》《诗经·大雅·皇矣》等文献讲得很清楚,世间统治者的一举一动,都被“天”看在眼里。夏桀、殷纣无德,所以失去天命,不配作天下之主;商汤、文王有德,所以被授予天命,获得诛无道、有天下的合法性。

“天亡”青铜簋,西周。来源/中国国家博物馆
但是史书对于文王是怎么“受命”的,讲得却不甚清楚。《史记·周本纪》说是文王断虞芮之讼,诸侯们全都折服,说文王“盖受命之君”。细细想来,这中间好像缺了什么。清华简《程寤》出来之后,我们才知道,“文王受命”往夸张点说是被太姒给“梦”出来的。《程寤》说:
“唯王元祀正月既生魄,太姒梦见商廷惟棘,乃小子发取周廷梓树于厥间,化为松柏棫柞。寤惊,告王……占于明堂,王及太子发并拜吉梦,受商命于皇上帝。”
简单来说,文意就是太姒梦见商朝的宫廷里荆棘丛生,太子发(即周武王)拿周宫廷的梓树种在里面,变成了许多良木。占卜得知,此梦意味着上天将商的天命授予周文王。从简文也可推知,周文王应在此年正式称王,称“王元祀”,即元年。
至此,文王是怎么“受命”的,可谓清清楚楚了。《程寤》篇提供了完整的故事和细节,让我们像看电影一样看到了文王“受命”的全过程,也知道“受命”的标志是太姒的一个梦。我们有理由相信,太姒做“吉梦”、梦见文王“受命”,是周人自己设计的政治宣传;太姒无疑参与了“文王受命”事件的发生、记忆的塑造、叙述的构建,是“在现场”的“第一当事人”。
从邑姜到褒姒:西周时代的周王后妃们
随着武王伐纣、商周鼎革,历史进入了西周时期。西周时期的周王后妃们也有许多故事,其中“一头一尾”比较出名:“头”就是周武王的夫人邑姜,而“尾”则是幽王的“原配”申姜,还有“烽火戏诸侯”的当事人褒姒。
“邑姜”到底是个什么称呼,历来都是笔糊涂账。有说此“邑”是指文王长子伯邑考的,猜测邑姜原本是伯邑考的夫人,伯邑考死后,武王发娶了嫂子。也有说此“邑”原本是“吕”的,即“吕姜”,由于文字传写错误才成了“邑姜”。其实,“邑姜”之称与“伯邑考”有关的可能性不大。无论“伯邑考”是“伯+私名(邑)+尊称(考)”,还是“伯+封地/官名/谥号(邑)+私名(考)”,这两种称谓法在西周都没有更多例证,且女性称谓也没有“丈夫私名+父家姓”的例子。说不定,“伯邑考”就是“伯+私名”,或者“伯+字+名”的称谓。而杜预为《左传》作注时说,邑姜是“齐太公之女”;我们知道,齐太公就是吕尚(吕望、师尚父),本是吕国公族。因此,更有可能的是:邑姜实为“吕姜”,属于“父家氏+父家姓”的称谓方式。

晋祠圣母殿邑姜彩塑,宋代。来源/晋祠博物馆
《大戴礼记·保傅》记载邑姜也会“胎教”,说她怀成王的时候,“立而不跂,坐而不差,(笑而不喧)独处而不倨,虽怒而不詈”,真是管得住姿势,收得住情绪。《左传》昭公元年还记载了邑姜一则神异的小故事,说她正怀着成王之弟叔虞的时候,梦见上帝对她说:“我给你儿子起名叫‘虞’,并且把唐地赐给他。”孩子出生,果然手上有纹呈“虞”字,叔虞的名就这么来的。后来“唐有乱,周公诛灭唐”(《史记·晋世家》),叔虞才获封于唐。当然,不排除邑姜之梦,也是周人为诛灭古唐国而准备的“借口”。后来唐国徙封于晋,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晋国。邑姜作为叔虞的妈妈,很受晋地百姓爱戴;山西太原著名的古迹晋祠,其主殿——圣母殿,就是祭祀邑姜的。
邑姜之后直到幽王,文献几乎就不知道历代周王后妃都有什么情况了。有赖一些零星记载,以及大量青铜器的铭文,我们得以窥见一二:
成王的夫人大概是王姒,见于西周早期的寓鼎(“寓献佩于王姒”)、保侃母壶(“王姒赐保侃母贝”)、昔鸡簋(“王姒呼昔鸡达艿姞于韩”)等铜器铭文。其中,保侃母壶“侃母”是女性的字,这位“保侃母”是担任“保”的女官,可谓“保姆”;这件器反映了王姒对内宫女官的管理。昔鸡簋记载的则是王姒命令昔鸡护送艿姞嫁到韩国,西周韩国始封君也是武王之子、成王之弟,这事说白了就是弟弟娶媳妇,嫂子派人护送弟媳过门而已。

寓鼎,西周。来源/故宫博物院
康王的夫人应该是王姜,见于叔簋(“王祷于宗周,王姜使叔使于太保”)、作册夨令簋(“王于伐楚伯……作册夨令尊宜于王姜”)、作册睘卣(“唯十有九年,王在斥,王姜命作册睘安夷伯”)等。叔簋的“太保”就是著名的召公奭,他特别高寿,跨越了文、武、成、康四朝,以至于周人说吉祥话盼望长寿,都说“若召公寿”。王姜也很长寿,作册夨令簋、作册睘卣的背景都是昭王南征,此时王姜已经是“太后”了,也能够指挥群臣。
昭王的夫人是“房后”,房国是祁姓,所以昭王夫人也可以叫“王祁”。《国语·周语上》记载了她的神异故事,内史过(春秋时周惠王之史官)说“(房后)实有爽德,协于丹朱,丹朱凭身以仪之,生穆王焉”,即房后德行有亏,“出轨”了帝尧之子丹朱的神灵,丹朱附身于房后与之交合,生下了穆王。这故事显然荒诞不经,背后真相到底是啥也不得而知了。
穆王的夫人应该是王俎姜,见于冬(原篆从冬从戈)鼎(“王俎姜使内史友员赐冬玄衣”)等。冬鼎、冬簋等器出土于扶风庄白墓葬,是穆王时代的标准器。
恭、懿、孝、夷诸王的夫人,是不清楚的。这段时期铜器见到的周王后妃,有“姜氏”(蔡簋)、王姞(鄂侯簋)等。
厉王的夫人应当是申姜,《诗经·大雅·崧高》记载了周宣王徙封申国至今南阳地区的史实,说“丕显申伯,王之元舅”,从这里能够推知,宣王的母亲、厉王的夫人应该来自申国,称“申姜”可也。

《竹书纪年》书影。来源/中国国家图书馆
宣王的夫人则可能是齐姜,见于《列女传》。至于幽王,则有两位夫人——著名的申姜、褒姒。相信朋友们看到“褒姒”的时候,肯定要“心肺停止”了吧。其实,“烽火戏诸侯”最早见于《吕氏春秋·疑似》,可能不太符合西周灭亡的史实。结合《左传》《国语·郑语》、古本《竹书纪年》、清华简《系年》等文献看,西周灭亡的经过大概是这样的:幽王废了申姜、宜臼的王后、太子地位,改立褒姒、伯盘(服),宜臼出奔到了姥姥家西申。幽王出兵包围西申,要杀废太子宜臼,申、缯这些姜姓国与犬戎关系好,干脆降了犬戎,合兵一处以攻幽王,这样把西周给灭了。只能说,幽王犯了“以妾为妻”“废长立幼”两大忌讳,翻车也是情理之中。
西周的历史就此结束,曾经或贤德、或有为、或默默无闻的后妃们,都隐没在历史的尘埃中,等待我们继续讲述其仅存的二三故事。
参考文献:
[1]阮元校刻:《十三经注疏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80年。
[2]刘向撰,王照圆补注,虞思征点校:《列女传补注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25年。
[3]高兵:《周代婚姻形态研究》,成都:巴蜀书社,2007年。
[4]刘启益:《西周金文中所见的周王后妃》,《考古与文物》1980年第4期。
[5]曹定云:《周代金文中女子称谓类型研究》,《考古》1999年第6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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